“科学精神很可能加速消灭奴役”，这是过去不久的“科普月”中 ，我在一条“反科普”想法中指出的。

18 世纪的英国海军，曾因坏血病而损失惨重。那是一种缓慢而残酷的死亡：水手的牙龈腐烂、皮肤溃烂、精神恍惚。关于病因的“科学猜想”数不胜数——有说是湿气、寒冷、疲劳，也有“权威”声称是“水质变坏”或“海上生活本身的惩罚”。 直到 1747 年，军医詹姆斯·林德（James Lind）在船上做了一次现代人并不陌生的对照组实验：让不同的病患分别服用不同的“药物”，其中一组吃了柠檬和橙子——当然，这组恢复了。但是，从林德实验，到英国皇家海军规定为全体水手每日配发柠檬或酸橙汁，过去了将近半个世纪。然而，你们要不要猜猜，这种简单而廉价的预防治疗方法，在民间商船中得到推广又是什么时候？ 以大陆的公共媒体传播而言，关于“神农架野人”的“权威科普”之一，是 CCTV 在 2004 年 9 月播出的系列节目《中国神农架“野人”调查报告》。其中，提到了一条“科研成果”：

……这是国内首次从元素构成角度对野人毛发进行的分析，这一成果公开发表后，国内外反响强烈。新华社北京 1987 年 10 月 15 日发出的电文称：最近发表的《野人毛发中微量元素的质子Ｘ荧光分析》一文表明：自然界中确实存在野人，因为６个毛发样品中的元素组成，既不同于正常人，也不同于一般动物……

实际上，这篇论文今天并不难以查找。至少，知网就提供免费阅读：

初步的实验结果支持如下的观点：

1. 自然界确实存在着“ 野人” 。本工作中有 6 个毛发样品中的元素组成既不同于正常人， 也不同于一般的动物。从已经进行的数量有限的分析中，可以初步得知，这种“ 野人” 毛发中的元素含量比值 Fe/Zn 约为正常人的 50 倍， 或普通动物的 7 倍左右；
2. PIXE 分析可以用来辨别“ 野人” 毛发的真伪。任何“ 野人” 样品都应当能够经过这一判别性实验的确认。

在 CCTV 的这期“科普”节目中，也就“神农架野人”的研究列出了一段简明历史：

……
1976 年 5 月 13 日，5 名地方领导干部和一名司机在神农架林区于 3—5 米距离见到野人，引发中国科学院两次组织大规模奇异动物考察。
1980 年中科院不再参与野人考察项目，转交给中科院湖北省分院继续进行。随后在神农架发现大量奇异动物脚印和毛发，经鉴定明显区别为人和其他已知动物 。
1981 年全国性民间组织“中国野人考察研究会”成立。 1986 年复旦大学校长华中一教授用质子活化分析，确定野人毛发中的微量元素，得出这一种动物很特殊，不同于任何已知动物的结论。 1993 年 9 月 3 日，10 名外地游客在神农架看见三个人形动物，全国媒体掀起了野人热潮。 1994 年 10 月 30 日，中国科学探险协会正式吸收改组原中国野人考察研究会，成立“奇异珍稀动物探险考察专业委员会”，规定相关学科的科学工作者才有资格参加委员会。 2003 年，奇异珍稀动物专业委员会获得高质量的可疑毛发，送到国家林业总局野生动植物鉴定中心，遗传物质“线粒体”的鉴定分析已出初步结果，主持研究的张伟院士称，其结果非常接近“人”的线粒体，最后结果尚在等待中……

在那条“知乎式微博”中，我还写了其他几句：

回想人类的文明发展史——无论其中的科学有多糟糕——在绝大多数时间之中，科学都是被少数人掌控的，从军事势力之下的经院，到财阀的内部学术机构。

虽然英国皇家海军“仅”用了近半个世纪才接受了柠檬预防方法，但相比民间已经堪称“神速”——英国商船设立规定要求携带柑橘制品，是林德实验之后已经 120 年的事。个中的技术性阻碍，源于“病理”缺乏理论系统的支持——如果你所处的时代，军官们的医学知识还基于“五行”理论，别说维生素 C，连青霉素还没被发现，水手们这种“怪病”的“神奇药方”，必然只多不少。 就像“语言的革命”与“革命的语言”之间的巨大鸿沟，“科学制度”与“制度科学”也是南辕北辙的。 对于 CCTV 宣称“国内外反响强烈”的那篇论文，任何接受过基础科学训练的人都知道：食物、饮水遭到铅污染的人体毛发样本，很容易检出严重超标的金属含量。 仅以这种检测数据即宣布，存在某种“不同于正常人、一般的动物”的“野人”，显然是一种典型的认知谬误——连 Not Even Wrong 都称不上。 关于“神农架野人”的研究过程，按照 CCTV 的记述，有个关键的转折点——1980 年中科院不再参与野人考察项目，转交给中科院湖北省分院继续进行。次年，全国性民间组织“中国野人考察研究会”成立。 熟悉中国“科普史”的读者，应该已经想到了同一时代陆续出现的“中国气功科学研究会”、“中国体育气功研究会”、“国际气功联合会”等组织——以及，同年创刊的《飞碟探索》。

这也是随着“义务教育消灭了文盲”之后，必然催生功能性文盲的原因——至于“科普”，也只是这场游戏之中的一个环节。

当科学精神被抽空，只剩下指令式的“科学普及”时，新的奴役就开始了。Carl Sagan 对于 Leon Trotsky 所记述的希特勒上台前的德国，曾经写下评论：

At each relinquishing of civil controls and scientific education another little spurt in pseudoscience occurs.

在当时的德国，“驾驶着人类天才所创造的奇迹性机械的飞行员，在他们的毛衣上戴着护身符”——“每当放弃公民监督和科学教育时，伪科学就会出现一次小规模的爆发”——众所周知，希姆莱也是狂热的“科学幻想”爱好者——准确说，是伪科学加神秘主义的“双料”信徒。 这正是在某些体制之下，“指令式科学研究”难免变成伪科学、反科学”普及运动“的典型案例。 “神农架野人”，以及提问者举例的“尼斯湖水怪、喀纳斯湖水怪、长白山天池水怪等”，和所谓的“各种探索节目 XXX 之谜”，不过是这种糟糕的古早“科学研究”遗留在糟糕的公共传媒角落中的“克隆体”罢了。

关于“神农架野人”的提问，在这个平台上我能找到的最早记录，是 2012 年的一条：

有没有野人这个物种？你是否相信有这样一种灵长动物存在？

就在本提问被发出、编辑之前不久，Zhihu 刚刚迈出“知乎变身”的第一步——作为“一个真实的网络问答社区”，从“发现更大的世界”，转为“与世界分享你的知识、经验和见解”。也不难发现，2012 年的那个提问，也是被某位知乎用户在同一时期进行了编辑。

关于中国探险协会奇异珍稀动物专业委员会在 2003 年送交进行 DNA 检测的“高质量的可疑毛发”，其结果我已经懒得去查证——就像论证“车库里没有一条不可见的喷火龙”，纯粹是在浪费时间——就在本提问发出 10 年之后，神农架国家森林公园已经公布了诸多野生动物的视频。当然，其中并没有所谓的“野人”。 虽然，目前在某些文化中，我们仍旧无法阻止“都是传说”的反复“还魂”，但可以选择一种更艰难却更自由的立场。毕竟，只有真正的科学精神被普及，奴役性制度——无论是思想上的，还是信息传播上的——才会被加速消灭。